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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2年5月9日 星期三

五月花的腳本故事

我的好朋友Janice是這樣告訴我的,你媽媽是你的貴人,因為你每次在賣創意,口口聲聲都拿你媽當例子,那些創意智慧,彷彿都跟你媽有關。 我說 ”對喔” 好像是這樣子的。多年來,哈露一直是我腦子裡的創意總監。 媽媽沒念太多書,勉強來說,她從沒教過我 ”做人做事” 的道理,她只教我學會”做菜”的道理。很難想像,我五歲起就可以拿菜刀削蘿蔔。哈露說我有這天份,放心把菜刀交給我。我經常陪她在廚房裡週懸很多事,包括我爛到不行的成績單。哈露從不太在乎我成績好不好,你要擺爛,那是你的事,與她無關。她唯一有意見的一次,是我大學選科系時,他認為學藝術的根本無法賺到錢。我離家後就少跟媽媽學做菜了。所以至今她老是認為我吃得很不健康。 可說到吃,她又會很驕傲地跟大家說,我的口味跟她比較像,吃得淡還肯吃苦(幼稚園起就敢吃苦瓜),比較不挑食,其他兩個都跟我爸一樣,全是”歪嘴雞”。 媽媽是開藥房的,那些養生知識都是我幫她看店學來的。我廣告二十年生涯裡,近十九年都在服務醫療保健產業,我真的很喜歡碰藥丸,以及幫我老媽--煉丹。 說到這次拍五月花,因為六十週年,因為五月,所以理所當然地母親節。於是我想起哈露病床上教我的那些事。我便私心地一路寫下來,當然我沒忘記五月花要傳達的品牌精神,置入該有的訊息後,我還得調整一些基調,總之品牌不能太過悲情,露骨。但事實上,腳本寫的跟媽媽還是有些小距離,但那也無關緊要了。 我難以忘懷的是,醫生宣判媽媽罹癌的那一刻,整整有五小時里,她是瞞著家人的,我趕到醫院後,她已在交待後事。但這只是萬一,因為他先想到了塔克,她說塔克沒有她會完蛋,沒人盯著他的三餐,總有一天,塔克會死在”控肉飯”手裡。 所以她要活得比老爸長久,不然我們每個人都會被他拖累。 朋友曾很訝異地問我,你爸從沒打過你媽媽嗎?我嚇都嚇死,怎可能呢?那吵架嗎?我說當然吵呀,還照三餐吵呢。吵啥呢?友人問,都嘛在吵,這個不准吃那個不准吃。那誰贏呢?我想了一下,通常是塔克吵贏了,哈露遇吵架就是絕不還口,她向來是安安靜靜聽塔克”吠到累了為止”,然後讓他以為他贏了。真正的勝敗是,老爸想吃的那些東西,哈露還是沒讓他吃到。 且不管作品好或不好,明天,竟請期待,我的哈露老媽。

2009年4月15日 星期三

人生七十才開始

(此為哈露親手縫紉的 阿嬤式的包包)

最近遇到很多朋友都在關心哈露的身體狀況。要跟大家說一聲抱歉,我的網誌進度太慢了,讓多數友人以為我寫的是衛星實況轉播。事實上哈露罹癌已是十幾年前的事,她只用了一年的時間就把身體裡的癌細胞殺光了,缺落的那塊脊椎骨也是在那一年就長回來了。

「只花一年時間」這速度絕對是速成班,但哈露最厲害的不是速成,而是她十年來從不間斷的定期追蹤。每隔二個月她就上來台北驗血,每半年再一次的核磁共振。身體要是哪裡覺得怪異,她一定看醫生。頻率多到塔克認為她太神經質了,還有一次罵她神經病。哈露哪管得了旁人怎麼說,身體是她自己的,好好保護它有錯嗎?所以說,哈露的健康,得來全沒一點僥倖,真的是她一點一滴努力來的。

好了,我該來說說她退休生活的下半集。
子曰:「三十而立,四十而不惑,五十而知天命,六十而耳順」。放在哈露身上,她十八就而立了,就在她而立的那一刻,她也耳順了。她的不惑我不確定是發生在哪一年,總之我要說的是,我媽這一生行事向來只諮詢她自己,從不理旁人怎麼看。別人的評論她會參考,但打死不退的精神,卻是她與生俱來的。

所以,她學會電腦,僅管她英文一竅不通,她後來還會用「skype」跟老姐講免費的國際電話。每次我聽他說「司改必、司改必」就覺得好笑,老媽這一點勝過老爸。塔克後來還跟哈露討教如何上網(當然是為看我的文章來的)。科技這東西真的是嚇壞很多老一輩的人,哈露不怕,她只怕沒動機,動機有了,目標有了,再麻煩的事她都碰。不像塔克,塔克覺得科技都是惱人的產物,他從不迷3C商品,除了一樣例外,卡拉OK。

再回來說說哈露吧,早上九點開始,她會一邊看盤、一邊閱報、一邊挑揀青菜或者一邊洗衣兼打掃,最後最後,一定趕在十二點半前弄出一桌好菜伺候塔克老爺。塔克吃完飯一定留下滿桌的杯盤狼藉,外加米飯撒得飯桌飯下到處都是,然後說一聲:「啊!飽了」就拍拍屁股走人繼續當他的老爺去。哈露則開始收拾塔克不想吃的「菜尾」,慢條斯禮地吃,最後才是洗碗、掃地、清廚房去。

哈露在廚房的時間其實很長,她經常是吃完這餐便開始弄下一餐。我是出了名的「歪嘴雞」人生以吃為最大樂趣,我挑嘴的味蕾是哈露養出來的。老媽做菜的功夫,絕不是那些大廚可比的,我最欣賞她的就是「調味料與香料」用得極少極少。我認為世間上少有廚子不耍香料的,香料既是美食的靈魂又是殺手。可哈露不信這個,他就只是鹽巴與鰹魚粉,其它的,她真的很少碰。老媽很養生,可是可以把養生的食材弄到好吃又不油膩的廚子才是令人敬佩的。
下午的時間,哈露如果不是弄食物,就是玩裁縫。她很會做包包,她做的包包很受朋友歡迎,親朋好友人手一隻。家裡那台縫紉機是哈露的嫁妝,從小我看它就沒休息過。哈露很會玩裁縫,家裡的東西只要是布做的,小至餐桌布、抱枕、大至被單、窗簾,全都是哈露的手工藝,我們的內褲也是出自她手。哈露會給自己做衣服,做連身套裝,還會幫我做手機套子。最值得一提的是,她連胸罩都自己來。光這一點,「西蒙波娃,你可比得上我娘嗎」?(西蒙為女性自覺的代表人物,但,對不起!他穿的胸罩可是男人設計的)。

好了,搞完女紅哈露也該準備晚餐了,這裡就不再多說,就中午的戲碼再來一次。吃完飯塔克開始看他的電視,哈露就陪著她看。最近哈露迷上韓劇,但迷的程度僅次於有時間就看,沒時間忘了看也無所謂。媽媽不是個會沉迷在電視機前的人,多半時刻當她忙到一個段落,我們會喊她來看電視,但不出十分鐘她就會在沙發上睡著了。真的,哈露不是挺愛享福的,她就愛忙著,生活才充實。老媽六十歲生病,十年來她過的每一天都是快活的,人生七十才開始,看來她是有得忙囉。

2009年4月3日 星期五

六十而耳順

彰化的車路口有個永安街與長壽街,兩街隔著不到五十公尺。先前說過,哈露的一生裡就在這五十公尺裡來回打轉。她一手打造的「利民藥房」便這麼陪著她左去右回,右回左去,直到她得知罹癌的那一年。

哈露一直是個節省的人,別人努力做生意,為的是享福,但哈露努力做生意,為的好像不是這個,我只能說那就是她的興趣。她的人生有個不滅的信仰,這信仰就叫「自給自足」。你要真讓哈露去住山裡或把她丟到無人荒島,她一樣能活,並且樂此不疲。因為實在太勤奮,「勤奮」到她把「勤奮」當樂趣,忘了享樂是啥?塔克就不同,塔克的人生裡是要玩的,要花錢的,要吃好住好的,要懂得享受人生的。因此每次只要談到出國,哈露就愁眉苦臉,她覺得好浪費,要不是塔克強拉著她去,她根壓兒沒想過啥叫「浮生半日閒」。

我幾次跟姐弟聊起,覺得藥房真是媽的重心,很難想像媽說關就關,撤的一乾二淨,那些老主顧盼著等媽病好,要她東山再起,全都盼了空了,哈露是一點都不流戀的,過去的,就該過去,裙擺一揮,瀟灑地不帶走一片雲彩。

媽捱過化療後,只專心做一件事。那就是開始過她的退休生活。我後來想想,也許這才是人生最大的享樂,哈露的享樂跟一般人不同,別人是週期一到就樂活去,她則是把人生的本,存飽了,後頭一次用。

哈露的退休生活,一天要怎麼開始呢?且聽我慢慢道來…

五點起床,她會自己跑去中山國小健走,一開始只是健走,日子久了,她在那裡認識了一堆姐妹伴。她們啥都學,學氣功,學外丹功,也練瑜珈。我記得我大學時曾教過哈露如何拉筋,她當時連下腰都不及格,現在的她,居然可以劈腿,整個人的筋骨軟得不得了。上次她來台北還在我面前展示幾招軟骨功,是真讓我開了眼界。客倌們得掂量掂量,哈露的脊椎骨可是差一點癱掉的,痊癒後的她不僅心裡沒疙瘩,還大膽學起蔡依林使命拉筋劈腿,她僅僅只練了兩年,以她近六十七八歲的高齡,這等功夫,絕不是三兩天就能成仙的。

練完功回家,約七點吧,哈露開始準備早餐,也就是生機飲食。剛開始她打出來的蔬果汁真的很難喝,但不出幾個月,她已能做出叫好又叫座的美味精力湯。老爸並不喜歡這些「太健康意識」的東西,但每天這樣一杯,其實幫塔克打下很多「揮霍」的本,有糖尿病的他至今仍能背著哈露偷吃「控肉飯」跟每天的這一杯營養早餐有著很大的關係。

吃完早餐,哈露就上街買菜去,市場裡都是她的寶,一天所需的健康食材全買回來了,她一天的精力就要真正開始了。差不多九點吧,分秒不差,打開電視財經台開始看盤。這一堂課開到下午一點半,很充實,哈露躦研股市向來都有切磋對向,這個人便是我家老三,全家學歷最傲人的台大高材生,老弟是也。哈露的這個興趣,一直是塔克最詬病的,塔克覺得買股票等同賭博,他們的財經觀念是南轅北轍。哈露還好有老三,財經理念完全承襲她的基因,舉凡討教股票操作到全球金融風暴,弟弟都會跟她一一解說。哈露認為我的金錢觀念,比較接近塔克,會賺錢也很會花錢,她對我跟塔克的金錢觀念,是嘮叨多於請教。

哈露投身股海不是退休後才開始的,早在她略懂皮毛開始,她就背著塔克玩了起來。有一次我給他看了網路股市分析後,哈露突然驚覺科技的偉大。二話不說,回家居然就去買了電腦。我只好從鍵盤開始為她惡補起,哈露一個鍵盤、一個字,仔仔細細地抄在筆記本裡,她有交待,不用教得太複雜,只要能看盤就好。

當時哈露頂著一副老花眼鏡,聚精會神地從認識26個英文字母開始學起。想想也真諷刺,這個女人嫁給了一個專教英文的才子,四十年來,竟識不得一個英文字母…

(待續)

註:子曰六十而耳順,在此譯為---「哈露老娘我65歲開始學電腦、學英文、研究股票,關你啥事,你們說啥我是不在乎的啦」

2009年2月25日 星期三

名諱的典故

塔克的信裡提到王家三媳婦改名的典故,原來是避名諱,這段歷史我可是昨天才知道的。大伯母「周素美」避我曾祖父「王美才」的美字。二伯母「張淑姿」避我奶奶「蔡瓊姿」的姿字。哈露的「春」字,則撞到了我那傳說中、可怕的、會欺負我奶奶的曾祖母「羅春」。喔!恍然大悟也,原來可怕的曾祖母也叫「哈露」啊。

還有,這塔克的三兄弟,你們也太會娶了吧,家中祖先的名字,全被你們按順序地填空挑中了。嘖嘖!真絕。不過我事後想想,這種避名諱的禁忌,在古代向來也只有平民百姓不能跟皇上同名,居然俺王家也興這一套「皇規」,哎!難以想像啊。

像我,多大方。我那老姐生的老三,也就是我可愛的乾兒子「鎧鎧」。我就一口氣賞他兩個「鎧」字。鎧鎧同我屬馬,也是麻煩的處女座,姐為她取跟我同名,嘿嘿!也是有典故低~

2009年2月15日 星期日

哈露的王國

哈露嫁到塔克家的第二個月,看上了一件衣服。他要塔克買給她,塔克冷冷地跟說:「你以為你還在談戀愛嗎?」

哈露如夢初醒,嫁給他前萬萬沒料到這一點。哈露想了一天,沒解,衣服是真想要,但塔克不給,怎麼辦?哈露又想了一天,回有譜了,她興沖沖跑去跟塔克說:「我有辦法買到那件衣服了」;塔克問:「哪來的錢」。哈露說:「我自己賺」。從那天起,哈露就再也沒跟塔克要過一毛錢。

哈露做起生意,靠的是在娘家幫大哥顧店學來的本事。她只念到初中畢業,之後進了醫院當護士。她挺會打針,也不怕進開刀房,那些醫生怎開的刀她都知道,醫生問診她就在一旁聽,久了,啥樣的症頭也能摸個仔細。娘家那頭學的是中醫,哈露的大哥給她打下厚底子,加上十年的護士履歷,慢慢的,學這兒、學那,就開起藥房來了。

記憶中,藥房是媽的命,她的王國就以藥房為根基,然後向外延伸。好比說,藥房的那張掌櫃桌,平時是她拿秤陀包藥材收帳的地方。旁邊延展出的小桌子,是我們的餐桌。店面是租來的,不到七坪大,店後方的小巷弄裡,哈露自己搞了一個爐灶,她就在此煮飯燒茶也幫客人煎藥。店門外的空地,她就租了人,做起二房東。下午生意冷清之時,她當起嚴母,我們都要乖乖坐在掌櫃桌前寫功課。哈露的絕活是,她經常拿起她那把切中藥材的厚重大刀幫我們削鉛筆,這是我跟老姐最享受與哈露獨處的快樂時光。

哈露是標準的職業婦女,但家裡該她做的她樣樣不缺席。管這個家外加帶小孩以及服伺老公,哈露沒怨過,她認為這是天經地義的事。賺錢那是她自己的事,管家帶孩子,那是母親的事。兩樣都是她心甘情願的,既然心領,就得做好。哈露是勤奮的女人,愛整潔的女人,是個閒不下來的女人。哈露覺得賺錢不易,但只要勤奮點就可以,在她還沒退休之前,她一年到頭,做的是全年無休,藥房能不休息就不休息,她是連過年都要晚上十一點才拉下鐵門的那種生意人。

一天兩天、一年兩年。十年過去了,哈露從五坪大做到還是五坪大。房東那裡要蓋新房子,她只好換個街再起爐灶。先前的是長壽街,然後是永安街。塔克跟哈露說:「長壽街賣藥風水應比永安好,這永安街只適合做靈骨塔生意,還是搬了吧」。哈露不信這個,依舊過年照樣擺攤,十年又過去了,哈露終於混出自己的店面,還一蓋蓋了六層頭高。王國大了,克難櫥房也不再了,哈露越做越起勁,終於自個兒當起房東來了,王國的第二層是她跟塔克住的,餘的全租給學生。那時我們三個小孩全都已北上念書。哈露成了彰化女中頂有名的「包租婆」,她的學舍在當年算新鮮,並且物廉價美,哈露定期舉辦房舍整潔比賽,有獎學金的,她的管理不輸學校舍監,因此學校還派人來與哈露學習如何經營學生宿舍。風風光光的哈露,人生至此也算成功了,塔克很以引為傲的老婆,四五十年來,從沒跟他伸手要過一毛錢的老婆

哈露的"利民藥房",在彰化的車路口是塊招牌。這歷史不算長但可惜短了些。一度我跟姐弟都認為,媽是愛藥房勝過我們的,那是她的命,她的全部。只是突然有一天,媽決定要把辛辛苦苦經營起來的神話王國,關了,她說 : 是真的不能再做了。

那一年,環保大隊來拆下"利民藥房"的招牌時,哈露不在現場。她人在台大醫院,被醫生宣叛得了骨癌第二期...

(待續)

2009年2月5日 星期四

哈露的四個名字

媽媽年輕時長得美,夭壽美,美得很沒道理。要不是我阿爸太醜太黑,我們三個小孩姿色應該不止如此。

美麗的女子通常都有一個超夢幻的名字,是的,俺娘親就叫「春子」。這種名字在二次大戰的年代裡,通常都會邂逅到一位戰地英雄,英雄為伊人捨棄一切,背家、叛國、最後攜女逃亡闖天涯。春子是有這傾城姿色的,我相信以我阿爸那顆簡單的腦袋,我媽三兩下應該就可誘騙到手的。

光復後,春子這個名字在鹿港突然很有「漢奸」的味道。意識型態是敏感了些,春子他爹覺得不妥,應該改個名兒。於是就把「許春子」改成「許阿春」。
哇咧~林娘咧,春子一下子從古典美人變成南台灣ㄟ歐巴桑,真是有夠台的啦!
我媽是不懂得計較的,隨他們叫去。但做兒子得說句公道話,我認為….其實…這個「阿春」還挺適合我媽的。說實在。
阿春的第三個名字,是我爸叫的,他喊他Ha-lu。哈露就是阿春。但娘家那頭則多喊一個音ko?ha-lu-ko就是春子。

至於這第四個名字呢?俺王家祖先給的,也不知誰定的爛規矩,嫁到我「王府大宅」的女子都得丟掉自個兒的名,一律尊從夫家家規,老祖宗就這麼賜給我媽另一個名字「淑貞」。淑真在王府的妯娌排行老三,兩位姐姐也被賜了名,分別是「淑惠」與「淑萍」。這我又得說句公道話,王家老祖宗是真霸道,亂改人家名字,一點都對不起人家的爸媽,實在該打屁股。

春子、阿春、哈露、淑貞。他們都是我媽,我了不得的娘。